赤脚医生二十年：一根银针进农村
150 余万人、一本 1.80 元的小册子
这是此前师徒、院校、军队三条培训线之外，从未触及的第四条线：极限大众化。它的前提是「书代人师」——把针灸压到最浅、编成手册、人手一册，学员对着书在自己身上练针，练会了就去给社员扎。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针灸普及，老师是铅字与油墨。
版本谱系：「一谱三书」
公开文献常把《"赤脚医生"手册》当成一本书，实则它是至少三条出版线合成的「书谱」，三条线的编者、体例、流通范围各不相同，而词条层常混记：
| 线 | 书名与版次 | 编者 / 出版 | 可核版记（开本·字数·定价·印量） |
|---|---|---|---|
| A · 院校线 全国通行本 | "赤脚医生"手册 1969.12 第 1 版（内部发行）；1970.9 修订本 | 上海中医学院、浙江中医学院、浙江中医研究所等编；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 → 上海市出版革命组 | 初版：787×1092 1/32 开，印张 20 又四分之三，插页 4，字数 792,000，首印 66 万册，书号 14119·1287，定价 1.80 元；修订本字数 913,000。今上海中医药大学国医大师施杞被列为重要参与者之一（据徐州医科大学赤脚医生口述史团队材料） |
| B · 基层线 培训教材系 | 赤脚医生培训教材（供南方地区使用）1970.6；后又有北方版等 | 以江镇公社卫生院黄钰祥讲义为蓝本改编；人民卫生出版社 | 首版印 50 万册一抢而空，数次加印至 118 万册；南北分版以应药物分布差异 |
| C · 地方线 省编本 | 江西 1969 年 64 开本（深紫塑料皮、1057 页、定价 1.67 元、南昌出版）等各省本 | 如江西省培训"赤脚医生"办公室、江西医科大学革命委员会等地方机构自编 | 各地按本地病种与草药资源另起炉灶，封面形制各异（江西本即百度百科 64807225 词条所记之本） |
针灸为什么是「第一疗法」
手册以「农村常见病」为纲编排，西药部分受制于「合作医疗费每人每年一元」的硬约束——覃祥官算过账：一人一块钱管一年，不用草药、不靠自己种药，「合作医疗早就办垮了」。针与灸是唯一近乎零成本的手段，因此手册给针灸的篇幅与地位远超一般「补充疗法」：专章专节（针灸、耳针、推拿三节连排，另设「新针疗法」专节）、体例完整（按「针刺的方法 → 艾灸的方法 → 常用穴位 → 常见病症的针灸配穴 → 穴位的经络联系」递进，末附耳针与推拿）、歌诀入册（「新针疗法要穴治疗歌」，把穴位编成歌诀让识字不多者口耳相传）。
另一处体例革命是反叛教科书：「不按照传统的做法先讲解剖学、生理学、生化学、药理学，而是以问题为中心」，直接以发病表征为索引（头痛翻头痛、发热翻发热）。这一编排使小学文化者可查、可抄、可背，被今人评为「医学教育成功的案例」。
150 万人怎么学会的：三件活态证据
| 赤脚医生教法 | 操作实况（据口述） | 与正规培训讲义的关系 |
|---|---|---|
| 自扎求针感 | 学员第一课在自己身上练针、快速捻转体认酸麻胀沉；「没有一个人不在自己身上实验过」 | 《备战简明本》讲义「自己没练过的穴不针」六不针之一，正源于此——先在自己身上过关，再上病人 |
| 条件式消毒 | 无酒精时火上燎针、开水烫、白酒代——消毒意识在场，手段随条件降级 | 《备战简明本》讲义把煮沸消毒定为第一课「生死课」，正是对「条件降级却不可缺位」的规范化回应 |
| 一针救急 | 膻中一针平喘、合谷止牙痛、太阳印堂止头痛——单穴、快针、就地取材 | 讲义「少而精、四肢绿区为主」的安全设计，是对赤脚医生时代「敢扎但须防险」的教训收敛 |
两个人：王桂珍与覃祥官
王桂珍（上海川沙）——「赤脚医生」第一人
小学文化农家女，约 28 岁入江镇公社医学速成班（约四个月），结业回大沟大队。平日赤脚下田，有人病便撂下锄头洗手上门，被乡亲呼为「赤脚医生」。1968 年夏调查报告经《文汇报》—《红旗》—《人民日报》三级转载，「赤脚医生」由绰号变国称。1969 年 9 月进京参加建国二十周年庆典；1974 年代表百万赤脚医生出席第二十七届世界卫生组织大会。后历经厂医、镇卫生院医师，1999 年退休。
覃祥官（湖北长阳）——「中国农村合作医疗之父」
土家族，读过几年私塾，1961 年起随老医生学医，1966 年 8 月 10 日辞去公社卫生所职务，回乐园公社杜家村创办第一个合作医疗试点：农民每人每年交一元、集体公益金人均提留五角作基金，看病只收五分钱挂号费。1968 年 12 月 5 日《人民日报》头版头条报道，此后曾四次受毛泽东接见，当选第四、五届全国人大代表。1993 年新华社《半月谈》首次称其为「中国农村合作医疗之父」。2008 年 10 月 23 日病逝。
运动的符号是两个人：王桂珍代表「赤脚医生」之名，覃祥官代表「合作医疗」之制。针灸之于二人，不是技能点缀，而是制度运转的支点。（另：江镇公社卫生院医生黄钰祥，1968 年调查报告与王桂珍并提者，其讲义为培训教材南方版蓝本，是「手册—讲义」链条上的隐形关键人，然生平公开信息极稀，列为待追。）
世界回响与遗产
译介口径（「50 多种文字」）、1978《阿拉木图宣言》的制度输出、1985 更名的性质与两项无法量化的缺口，一并归入年表页收口，见 赤脚医生运动年表（1965—2004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