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琏：从西医到「刺激量」革命

1909—1978 · 《新针灸学》作者 · 针灸研究所首任所长

她原本是标准的西医：学医、行医十来年，从没想过要学针灸，甚至觉得那是「剃头老、擦背老」的行业。转折发生在延安——一九四五年春天，她参加了一次门诊实验，此后三年「一针见效的病越多，我就越困难解释了」。她把这份「解释不了」写成了一套可操作的学问：兴奋与抑制两型刺激量学说，以及中国第一本用现代科学框架写的针灸教科书《新针灸学》。

一、《我与针灸术》：1949 年那篇自述

1949 年 3 月 14 日，《人民日报》第四版刊出朱琏的文章《我与针灸术》。她时任华北人民政府卫生部副部长。文章开头一段，是整条延安学脉最生动的一份现场记录：

「针灸医术确能治病，我在幼年时，印象就很深刻。因为它曾挽救过祖母的死亡，针好了哥哥的霍乱。但因当时受封建落后思想的影响，总以为是『下流人』剃头老、擦背老的行业，值不得我们去学习。以后学医行医十多年……也从来没有想起过要去学它。」

转折是 1944 年 10 月延安文教大会与随后的中西医座谈会。会上，六十多岁的任作田自愿把三十多年针灸行医经验提供出来，希望西医界深入研究它的道理；任老一讲完，西医中就有同志发起签名拜师——朱琏当场签了名。第二年四月她因病住进和平医院，院长鲁之俊邀她参加门诊实验（此时鲁已先去任老处学了十四天），她「欣然同意，但仍抱着怀疑态度」。

接下来是三个让她「目瞪口呆，无法解释」的病例：一位受过枪伤的团长小便失禁，针背部膏肓穴时当即发昏、牙关紧闭、四肢发冷，针未起即于人中进针，「立刻苏醒过来，觉得象睡了多时那样舒服」；一位工作干部患夜盲症，她逐日观察，四次取穴（睛明与瞳子髎、攒竹与丝竹空、鱼腰与四白、上星与阳白），第三次能看到报上笔画少的字、第四次能在晚上看报，十天痊愈；一位胃神经痛病人被抬在门板上，两支小腿的足三里各一针，「病人立刻眉眼开了」，再针脐上四寸的中脘，「神针！神针！一点不痛啦」——自己扛着门板回去了。

1945 年 8 月，她因在延河里来回淌了四次水，患上坐骨神经痛，三夜不能入睡，止痛药、止痛针、热罨、樟脑酒都只能一时稍减。她派人向鲁之俊借来金针，自己给自己扎右侧环跳（右手动作方便），进针约二寸，腿如触电一直贯通到小腿；她用拇指食指在针柄上轻捻几下，「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」，十五分钟后起针，痛楚「烟消云散」。这一次让她认定：针刺之后不一定要灸。鲁之俊随后来信送她两根针——「从此我就有了这个工具」。

「徘徊苦恼，最后自己给自己下了个决心：声明不管他理论通不通，能治好病就干起来再说。」——朱琏《我与针灸术》，《人民日报》1949 年 3 月 14 日

二、研究三题：她给这门手艺划的三条边界

同一篇文章末尾，她列出当时研究的三个问题，也顺手划了三条边界：其一，十四经有些地方合乎人体解剖、有些牵强附会，日本学者提倡孔穴又太迁就肌肉骨骼，因此「必须以更科学的方法去研究它在生理上的穴位及其作用」；其二，针后再灸、禁针禁灸的规矩并非铁板，「在有些禁针禁灸的孔穴，根据解剖部位，同样能针能灸」；其三，针灸之所以能治胃肠神经痛、习惯性便秘腹泻、神经衰弱，是因「确能调节交感神经与副交感神经的拮抗作用」、能增殖赤血球白血球与淋巴球，「在治病中我用物理化学的配合实验证明了这点」。而紧接着她写下自设的边界——

「但有些针灸术者以针灸治病为万能，这是不对的。据我的经验，有些病能针到病除，有些病可减轻病症，也有针灸无效的。」

三、兴奋／抑制：把「手法」翻译成「刺激量」

她的核心贡献是把传统「补泻」这套模糊语言，改写成可按量与按时操作的刺激量分型。这一分型后来由弟子整理成四型（见下表），其要点是：同一种刺激，量不同、时程不同，效果就反过来——这正是「兴奋」与「抑制」的名字来源。

分型	操作特征	适应证（朱琏弟子整理）
兴奋法 Ⅰ 型	快速刺入、浅刺（皮部）、1–2 秒即迅速抖出，如触电样感	机能丧失类急症：中风脱证、晕厥、中暑昏倒（配水沟、内关、百会）；不配合的 7 岁以下小儿
兴奋法 Ⅱ 型	快速捻入肌肉层，「雀啄」状下插，留针 3–5 分钟	机能减弱：四肢麻木、痿证、肌无力、肺痿等虚缓之证
抑制法 Ⅰ 型	缓慢捻进至骨层，进一分退三分如刨沙，逆时针捻为主，捣动寻感，留针 30 分钟以上	机能亢进、体实邪盛：哮喘发作期、急性炎症、剧痛
抑制法 Ⅱ 型	同上缓慢捻进至筋层，刺激较Ⅰ型轻，留针约 15 分钟	亢进而体弱者：肌肉痉挛、三叉神经痛、乳腺增生、面瘫恢复期

四、指针点按术：以指代针的那一层

《新针灸学》同时给了不会持针的人一条路——点按术。四种基本指法如下，每一种又分兴奋、抑制两法（力量重、频率快、刺激短暂者为兴奋；力量适中偏轻、缓慢持续至局部酸胀温热者为抑制）：

指法	操作	适用
指尖掐法	以拇指或食指指尖（甲缘）垂直掐压穴位，力透皮下	急救、需要强刺激唤醒时（如掐人中、合谷）
指面压法	以拇指指腹或食指指腹平贴穴位，垂直下压揉动	最常用；镇静、止痛、安神（如压太阳、内关）
两指相夹法	拇、食两指分居穴区两侧对夹（如夹合谷、夹耳穴）	穴位两侧有骨或肌腱时固定取穴
二三指掐压法	二指或三指并拢同时掐压一片区域	面积较大或需同时刺激相邻两穴时（如并压两风池下方）

点按术的现代表达即「以指代针」：掐人中、压内关、揉太阳，都能在日常里用上，也是本馆「自疗边界」这一层的技术来源。

五、她留下的制度与一本刊物

1951 年《新针灸学》出版，用现代科学框架重排针灸理论与操作；她主张针刺前一律消毒、针具规范化，把「消毒」写进操作第一步——这是把针灸带进现代医院的前提。1976 年前后开门办学年代，南宁市针灸研究所在 1976 年 11 月 13 日办起第一期工人医生学习班，与南宁七·二一针灸大学同属那一轮「大学办到基层」的产物；1978 年 5 月朱琏逝世后，由后继者办至 1980 年停办。1986 年全国第一所独立针灸院校北京针灸学院成立，接续了「国家办针灸大学」这条未竟之志。